银与酒
一
妈妈对银说：“小孩不准喝酒。”
银点点头。银是好孩子，妈妈说不能喝酒，那他就不喝。
爸爸说：“小孩子喝不懂酒就别喝。”
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银的爸爸妈妈从不在他面前喝酒，他也从没听到爸爸妈妈谈起喝酒的感觉。他们家里也没有酒。多年过去了，再没有人提起喝酒的事。
二
一次同学聚餐，他闻到朋友的饮料好香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气味。好像熟过头的桃子或者草莓。他最喜欢吃桃子和草莓了。
“那个可以让我尝尝吗？”
饮料入口，味道却和气味完全不像，还有点苦。银咂了咂嘴，好像有点意思。口水涌上来，他又尝了一口，似乎能尝出些味道了。那味道真特别，和黄桃有点像，但好像又有些别的味道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
不过，之后一段时间，他吃起最甜的桃子都觉得无味了。
他有点怀念那个神秘的饮料。
可是总是喝别人的终究不好，他又一次看到朋友拿出那种饮料的时候，忍不住问了：“这个饮料是在哪里买的？”
银站在学校对面小店的柜台前。他并不比柜台高多少。他指了指一个花花绿绿的瓶子，示意他要买。他本以为店员要拒绝，但是却顺利地买到了。
回到家，他突然想起爸妈不允许他带饮料回家。他拿着那瓶子转了半天，埋到一堆杂物下面。爸妈还没到家，他们绝对发现不了。
深夜，银蹑手蹑脚地爬起来，盛了一点来喝。对味了！他反复品味着那味道，真是美妙无比，好像发现了新天地。
这一瓶都是他的了，他想喝多少就喝多少。
可是他不敢喝太多，不然爸妈可能就发现他了。
有一段时间，他在学校上课的时候都昏昏欲睡。有一次他不小心睡着了，挨了老师的批评。
同学笑话他：“少喝点吧。”
他有点委屈。说实话，他觉得自己喝的不算多。可是这样下去也不行。他暗暗发誓再也不喝了。
银坚持了一周，又有点馋了，又在深夜饮了几杯。也许是太久没喝，这次喝的有点多。
第二天上课时，他又差点睡着。他心里骂自己，痛恨自己又喝了。
这天夜里，他想把那瓶东西偷偷拿去扔了，又有点犹豫，万一以后他又反悔了呢？他挠了挠头。
三
后来的一段时间，银还是时不时地喝一杯。但是，渐渐地，他也不觉得昏睡了。反而，他觉得自己特别精神。
“也许他们说的是假的，这东西根本不会让人昏睡。”他想。可是，他又隐隐地有点不放心。万一同学们说的是真的呢？
再后来他长大了一点，换了另一所学校上学。可是他一直都保持着每周喝一点的习惯。他听说同龄人有不少也喝，他觉得没什么问题。
直到有一天，他像之前一样期待地打开瓶子，尝了一口，却感觉差点意思。
哪儿不对呢？他又喝了一口，思索着。
后来，他发现这种饮料不止一种牌子的。有点牌子尝起来更……刺激。他好像又找到了第一次品尝的快感。
可是没过几天又腻了。哪儿不对呢？他又思索着。他好像还是喜欢清淡一点的，于是又喝原来的那个牌子。
尽管他看到他的同学都喜欢刺激的。
终于有一天，他无论喝多少都不过瘾。他倚在床头，手里握着杯子，沉思着。
忽然他有了个大胆的想法。他要自己酿。但是他从来没有酿过这玩意。事实上，他都不知道这玩意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但是银是个聪明孩子，他成绩并不差。他觉得自己能学会。他开始上网查着一点零星的资料。然后开始买一些水果回家尝试。
当父母问起他怎么突然喜欢吃水果时，他只是随便敷衍过去了。妈妈还挺高兴的，青少年多吃点水果补充营养，挺好的。
妈妈说：“你要是想吃水果的话，我来买就好了。你只管说，我都给你买。”
银想说“好啊”，但是又有一股力量让他说不出口。
刚开始，他得到的东西只能说闻起来有点像，但是和他想要的饮料还差的远。
有一次他成功了，他尝了一口，味道还挺醇厚的。可是这吸引了爸爸。
爸爸找他谈话：“……我知道你现在青春期了，好奇心强。可是酒还是对你不好。你还在长身体呢。”
银点点头。
爸爸又说：“如果你真的感兴趣，爸倒可以给你一点正规酒尝尝。”
银拒绝了。他说，他再也不会尝试喝酒了。
爸爸没说什么。银还是他心里的好孩子。
爸爸走出银的房间。妈妈问：“你喝酒了？家里哪来的这种味道？”
爸爸说：“没有。应该是从隔壁飘来的吧。”
银在门的这边静静地听着，心里有点紧张，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偷着出去喝酒的那个夜晚。
四
银仍继续着他的实验。他渐渐长大了，更聪明了，再也没有让爸妈发现过。
有一段时间，他感觉自己酿的酒和市面上的酒还是差得远。他又尝了一口自己酿的，感觉平淡极了。他有点失落。但他是个聪明孩子，也很上进。他没有放弃他的实验。
几年之后，他酿的酒居然能让同学感到好喝。他们甚至叫他“酒神”。
银因此受到鼓舞，继续开展着他的实验。
有一年，忽然有一个酿酒大师横空出世，他酿的酒俘获了千万人心。银当然也尝了，味道真是绝了。这种风格和他尝过的任何酒都不一样。
他很喜欢这种味道。他好像又找到了尝第一口的感觉。
有人说，大师的酒里加了猛料，对健康非常不好。但是又有人说，我管他加什么，好喝就是好喝。好喝就完了。后来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。
银居然有些嫉妒大师。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才应该是横空出世的那一个。
大师从不向别人传授自己的酿造技巧。银就在他的工坊旁边偷看。
大师果然是大师！酿造方法确实和别人不同。大师选的原料都是很奇怪的果实，酿完之后还要加各种奇怪的东西。
银想要自己尝试复刻。他一边做一边想，这样做能好喝吗？他试了几次，终于摸索出了一点门道。果然他还是有天赋的。
可是他有点不安，他知道这酒不健康。
他给同学尝了一点点。没想到同学很喜欢，当即想要更多。后来同学简直觉得他是神，做的比外面卖的都要好喝。
“你可以自己去开酒庄了，我说真的。”
这正合银的想法。他开始出售自己酿的酒，果然引起了不小的关注。
有一次，他又在琢磨着怎么让酒更好喝。但还是差点意思、差点意思。他觉得他要达到自己想象力的上限了。他试着把某一种配料的含量提升了一点。这一次，他得到的酒味道很特别。他实在是说不上是什么味道。
他犹豫地推向市场，结果大卖！
他们喜欢这味道！
银又自己尝了一口，几乎要吐出来了。难喝死了，怎么会有人喜欢？银干呕着，靠着墙喘着气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。但是他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自己居然对自己的酒如此反感。
要说是什么让银一直坚持研究酿酒，那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酒欲。可是现在……
无所谓了！他们喜欢什么酒做什么吧！
从那以后，银就再也没有尝过自己酿的酒了。自然，别的酒他也不喝，因为味道太平淡，他也再也没有体验到初次尝试时的快感。
五
银还是爸妈的好孩子。
他从不喝酒，他的酒庄发展成了知名品牌，每年向全世界销售过千万瓶酒。他结了婚，有了孩子。人到中年，他仍坚持研究如何制造出更恶心……哦不，是更美味的酒来满足世人。
他一接触到酒精就感到过敏。
他对自己的孩子说：“小孩子不许喝酒。”
孩子点点头。
银摸摸他的头，说：“真是好孩子。”